许江的校园与葵园

发布时间: 2018-05-01    来源:省委统战部 浏览次数:

4月8日上午,中国美术学院群贤毕至、名家云集。该院建校90周年庆典大会在美丽的象山校区,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在群星璀璨的校庆宣传片中,在校友的阵阵掌声中隆重举行。校庆活动结束后,笔者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

以情造境

在中国美术学院成立90周年的今天,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说,这次作为校庆活动主会场的象山校区的建造,书写了中国高等教育发展史上的传奇,不仅因为这座年轻的校园如今已誉满全球,更因为象山校区建造的理念影响了今天中国的高等教育界和建筑界。

2001年8月,许江扛起了中国美术学院的大旗,开启“东方艺术复兴”的逐梦之路。他上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之初,正逢中国美院南山路校区拆除重建,任务非常繁重。

在艺术教育全面发展的21世纪初,许江认识到艺术人才对于未来社会文化、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他和校领导班子成员研究作出决策:从杭州市西湖区转塘镇象山村购进原杭州卫校,并申请争取到了国家划拨土地700亩,进行整葺及建设,翌年秋就创建了视觉艺术学院。2003年秋天,象山校区打下第一桩,同年11月,中国美院南山路新校园顺利建成。2007年,象山校区整体落成,揭开了美院历史新一页。

在象山校区的建造中,作为学院的院长,许江以人才培养、美境育人为目标,提出了大学“望境”的理想。在大学普遍追求功能化、技术化的时候,他提出“望境”“心境”“问境”“远境”为大学之道。他致力于将大学办成一个文化的陶养之地,而非一代代人来去匆匆求取功名的暂过之所。许江从中国美术学院的选址出发,提出校园山水的意义是在坚硬致密的学科规训中不断地回望山水,在心中保持山水之精神、自然之趣灵。

中国美术学院的校园里,建筑门窗面向青山而开,一般校园里常见的草坪在这里则是分明的四季,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向日葵、高粱,秋天的麦子,冬天的萝卜。在许江看来,四季和节气不仅是中国长期以来农耕文明的根性,更是人类与天地的相和,是与生命成长相关联的节点,是天地万物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生成契机。这个襟山抱水的望境,以其带着传统书院气质的校园形象引来全球关注,校园的四季也成为其他高校争相效仿的对象,逐步改变着中国高校校园只见建筑不见自然的格局。

以文会心

在2015年上海中华艺术宫“许江艺术展”的展厅里,有一个文献展主题为“此在即诗”,其中有许江多年来的日常写作系列手稿,有他的数位硕士生、博士生梳理的许江创作中的十个关键词,也有近百位艺术家、教育家、文艺家为许江写的评论文集出版物。

观滴水可见沧海,写作让许江与世界之间不断地出入往返,交相眺望。正如他与学院的师生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有趣的“同游”关系。他沿用一个近代教育家的观点:大学是一个大池塘,师生如鱼同游。迄今为止,许江已经为众多师长师友所写评论文章200多篇,手书相赠,是许江与同行者交心会心的特殊方式。

当初许江与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院长王澍相遇,许江赠送一首小诗给王澍:“我们回望,在深秋的落叶里,一条瓦砾的沟坎,在模糊的墙体上,划一道空,一道顽强的远方”。多年前,许江慧眼识才,将王澍视为“诗性上的同道者”,以文交心。王澍读博士,许江为他写推荐信。王澍读博到二年级时,许江就邀请他回美院任教。宁波要建美术馆,许江积极推荐他,美院建设新校园,许江将这个20万平方米的大项目全部委托王澍。而唯一的要求则记述在三首诗与一次“同游”中。象山校区山南二期设计初期,许江曾邀王澍同游凤凰岭皇城遗址中的月岩泉,写一首诗赠之,诗中以归晚的鱼舟、踏青的巷口、早熟的田陌、刚直的点墨等意象来期待未来的校园。今天想来,如此这般的筹划建造,如此这般以胸臆呼唤建筑、用建筑营造望境,正是应和了诗人造园的意味。

王澍谈到:“许江院长为代表的一群教授,像是某种心灵唱和,在影响着这个校园最后的形成。”数年后,象山校区在国际建筑界、学术界上赢得广泛好评,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中国最美校园,而王澍也在2012年获得号称‘建筑界诺贝尔’的普利兹克建筑奖。如今的象山校区,正如当初许江和王澍畅想那般,弥漫起一种充满活力的理想气息,一种开放与坚守兼备的精神气质。

与学生之间,许江更是贯彻“同游”之道。每一年的新生入学典礼、老生毕业典礼,许江都会认真准备讲话稿,为学子们讲授“为人之道”“从艺之道”。

每次演讲,许江都激情澎湃,与学生互动时,更是充满火一般的激情,只要他一上台,师生们都会为他呐喊和鼓掌。许江说:“我就是要在校园里点燃一把火,并把这把火带到师生中,点燃他们心中的追求和希望,激励他们去创新、出成果。”“诗性”和“激情”是许江用来激发学生的特殊方式,在一字一句的谆谆教诲中将中国美院的学术谱系和文脉理想传递给一代代的学子,让学子们能够始终怀揣着一颗东方之心,缓慢而坚定地涵养起中国文化的传承,带着在这座校园中培育的湖山精神、诗性精神,成为理想的坚定守候者。

同样,文心还体现在许江对大学精神的理解和实践,2005年6月20日,许江在第一届中国文化论坛上,以《大学的望境——论大学的建造与“大学”精神》的精彩演讲,提出了“望境”的新学说,对当今大学的建造与“大学”精神进行了全面阐述。

十多年来,中国美术学院致力打造“大学望境”,无论是西子湖畔还是象山之麓,美院的校园建造向世人彰显出一种“空间建造与精神塑造共构”的大学理念。

对许江来说,以文会心,是一份收获与担当,是一代人的心灵瞻望,也是一份展望未来的精神守望。

以笔种葵

中国人自古有咏物抒怀的传统,在今天,能把这种传统延续得如此精微的却不多见。许江,是其中一位。

许江自言“格葵,便是格他自身”,十余年磨一葵。自2003年8月,在欧亚之交的土耳其马尔马拉海附近的小亚细亚高原,许江邂逅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葵林。其后13年,他不厌其烦地访葵、追葵、种葵、画葵,他画春葵、夏葵、秋葵、冬葵,绘大葵、小葵、硕葵,他如农夫般在画布上每日不停地耕作,用画笔描绘出一首首葵园深处的精神史诗。每每画葵,他总能找到新的意象。他以己之生命去感葵之生命,以己之成长去体葵之生长,葵之多子,在他眼里是葵之多思,葵之向日,在他眼里是物与人共同的对光明和精神的追随。他以己之悟性去理解葵之物性,化草木出本心。于他而言,一岁一枯荣的生命同样有着一生一世的厚度,值得人们去感同身受。

画葵即画人,许江以葵为与新中国共同成长的一代人造像。“东方葵”指向新中国成立30年间的一代人。余华在《向日葵们百感交集》一文里,追忆了和许江近似的童年,“1955年出生的许江,1960年出生的我,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素不相识的人们,向日葵是我们共同的一个记忆,是让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热泪盈眶的一个意象……很多年过去,终于有一个人让我们的向日葵复活了。”那不是一两个人的童年,而是一代人的童年,这一代人在相似的经历中长大,彼此惺惺相惜,所以自觉牵手,心心相映,就像许江的葵园,从来就不是个体的写照,从来都是一片具有群体性和历史性的荒原。

创作,对许江来说,始终是未竟之事。多年来,先后出版画册《东方葵》《东方葵II——来自葵园大地的报告》《精神绽放》《重新生长》《致葵园》《被拯救的葵园——许江新作》《远望——许江的绘画》《大地上》(2002年)《当代艺术与本土文化》《上海蜃景》《眺望城市》《棋、纸、艺》,学术文集《一米的守望》《视觉那城》《南山肖像》《本土的拆解与重构》《大学的望境》《远望者日记》《文与画》《葵园辞典》《葵园手札》等,主编学术书籍150余种。正如葵在许江笔下是一代人的化身,而文字则是心灵诉诸的中介,许江以葵心自许,以文字会心,一边描绘这个世界,一边又被世界的变迁所描绘。

与葵的不期而遇,如今看来显然成为了许江人生的临界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新的艺术人生的起点。在这个起点上,被历史的尘埃所覆盖的那个真实的自我,过去的一切存在似乎都只为寻找这一个“我”。那一时刻的许江,邂逅“葵园”,也发现了“远望”。他回忆到:“我蓦然遭遇一片夕阳下的老葵。那葵钢浇铜铸一般,与大地浑然一体。它们正朝向同一个地方,太阳从它们身后缓缓落下。我仿佛看到一群老兵,也看到我们自身,那曾经向阳花开的一代人。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关于向阳花的经验——那时代的群体命运和现实的风雨沧桑,那交叠我心并在记忆中蒸煮了几十个年头的经验——被怦然激活。我看到了将一代人的生命历史性地活化而为的存在。我不仅看到了葵,而且看到了葵的荒原表情,看到了一个季节和站在季节边上的自己,从此开启了我的葵园绘画。每次创作,我都仿佛回到那里,回到那个夕阳西下、大地苍茫的“众神的黄昏”。那个时刻是我葵园记忆的起点,也是我后来无数葵园意象的家园。”

此后,许江陆续遭遇了生命中数个愀然于心的葵园现场,并从这些发生现场中反复自我开启,提炼出葵园绘画的精神内核:从内蒙古雪原的“沧桑如醉”,到象山葵园的“重生之炼”,到阿尔泰荒原的“群葵即人”,再到嘉兴南北湖的“此在即诗”。在这段持续13年的生命远旅中,许江从远方回到本土,从俯瞰的天空回到沧桑大地,再回到群葵的家园。

守望葵园

许江受过传统深厚的滋养,在他的精神世界上,始终矗立着一介儒生,胸怀天下,目光长远,践行着宋儒张载所弘扬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对于中国的文化艺术建设,有他独到的认识,他的目光穿越凡尘,直指未来。

早在2006年,许江便在《光明日报》上发表长文《中国当代视觉文化的境遇与责任》,提出“中国当代视觉创造面临三个基本的境域环节。第一个是跨文化境域与中国文化的主体意识,探究中国当代文化的自我表述和自主创造的机制。第二个是图像时代与文化精神,重视文化精神的执守,警惕文化的技术化倾向,高扬心灵的文化阅读。第三个是时尚娱乐与人文关怀的环节,要坚守艺术创作的道德力量,突出视觉艺术创作的公共责任。”这“三个警惕”,十年前便在知识界、美术界引起极大反响,十年后的今天,他所提出的中国文化的主体意识、图像时代的人文关怀、娱乐时代的文化责任几个话题依然是时代文艺要面临的核心话题,依然振聋发聩。

2016年4月8日,许江代表中国美院对全校师生发布了校训:“行健、居敬、会通、履远”。行健作为行为的鞭策,居敬作为情怀的涵养,会通作为学术的标尺,履远作为志向的写照,它们共同构成中国美院莘莘学子的精神圭臬。这样的八字校训,如一声古钟敲响,回荡在美院的西湖之畔、象山之巅。

近年来,中国美院硕果累累,蜚声艺坛,在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在全国美展的评选中,在国家博物馆和美术馆的高墙上,在上海世博会、在浙江省和杭州市以及各地老城新区、古镇原乡的城市改造和乡村文化建设中,到处都有中国美院创造的身影、服务的力量。2016年12月3日,许江在第十届中国文联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副主席。

在这里,理想与现实之间,只隔了一张画布的距离。许江油画笔下那一片坚定而不屈的身影,千古不移的守候,似乎正是许江和他所领导下的中国美术学院师生们,还有更多对中国文化怀有责任和使命,心怀悠远,同游并肩的人们,怀着中国当代文化振兴的共同理想,守候着中国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