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摇摇入越中
发布时间: 2014-11-01 12:00:00
乌篷摇摇入越中
□孙旭升
绍兴是水乡。那时杭甬铁路早已开通,公路却并不发达,所以一般人到绍兴去,以沿浙东运河坐船居多。船有两种,一种为白篷船,作航船用,定时起锚,稍有不便;另一种为脚划船,通称乌篷船,亦称小船,可以随时雇用,不仅自由快速,又对赏玩沿途景色十分有利。周作人早年写过一篇《乌篷船》,里面就谈到这种小船:
小船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搁在左右的舷上,还把手都露出在外边。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着风浪,或是坐得稍不小心,就会船底朝天,发生危险,但是也颇有趣味,是水乡的一种特色。
鲁迅有一篇《好的故事》,写的就是坐小船从山阴道上经过,对两岸应接不暇的好风光表示赞赏: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据二位在文章中介绍,绍兴的名胜古迹多到没法记数。所以我由近及远,先从城内玩起——我于是就走进了百草园。幸喜它还没有经过“改造”,基本上与鲁迅写的差不多,一个近乎荒园的菜园而已。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既真实又自然,而且也不是不美。美并不一定要整齐、新颖才叫美,“萧疏中亦有美态”,一切任其自然,这才是真正的风景。
随后,我跨过小竹桥,到了“过桥台门”的三味书屋,鲁迅曾在这里读完了“九经”。我也有过读私塾的经验,那是在偏僻的乡下,年龄又小,所以除了顽皮、赖学之外,读书就根本谈不上。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引起共鸣的,譬如冬天带火熄,夏天带茶壶,从表面上看,这是为了取暖和解渴,实际上往往移作他用,火熄可以煨豆吃,至于频频喝水,则多半是为了祛除瞌睡和无聊。
在三味书屋向东不远处,有一座很不起眼的小石桥,俗名叫罗汉桥,但是它还有一个雅名叫春波桥。桥名的由来据说与唐宋两个有名的诗人有关,一个是贺知章、一个是陆放翁,因为在他们的诗中都曾提到过“春波”两个字。如陆游诗云: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诗里提到的沈园,遗址就在这座桥南面不远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就怀古心情来说,沈园还不及这座古旧的小石桥来得有意思。大概沈园的变化太大,实在还太新,所以反而与想象有些格格不入。周作人曾作《姑恶诗话》,里面也谈到过沈园和这座桥:
越城东南一隅原也不少古迹、怪山,唐将军墓、季彭山故里、王玄趾投水的柳桥,但最令人惆怅者莫过于沈园遗址。因为有些事情或是悲苦或是壮烈,还不十分难过,唯独这种啼笑不敢之情,深微幽郁,好像有虫在心里蛀似的,最难为怀。数百年后,登石桥,坐石阑上,倚天灯柱,望沈园墙北临河的芦荻萧萧,犹为怅然。
游罢城东南一隅,我又折回来沿“鲁迅路”往西走,不久就到了徐渭的故里“青藤书屋”。徐渭又叫徐文长,我在小时候就听到过这个名字,因为“徐文长故事”是家喻户晓的。当然真正了解其为人,也还是在读了周作人的一些诗文之后。他有“往昔”诗三十首,其十五为《徐渭》云:
往昔听乡谈,吾爱徐文长。
其人颇促狭,作剧无报偿。
市井竞传说,终乃似流氓。
单裤买豆腐,毕拨入茶汤。
喜与妇人戏,嬉笑辄哄堂。
又复杀和尚,流祸到僧坊。
浩浩徐夫子,浊世恣佯狂。
畸谱殊坦白,行迹略可详。
世人好闲话,传讹亦何妨。
吴有唐伯虎,旗鼓差相当。
这些故事,大多被收录在刘大白的《故事的坛子》中。真正的徐文长自然并不是“流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诗文、字画、戏曲都有极高的造诣。不过偶尔滑稽一下,由于对现实不满,所谓忧愤的颓放,因而殃及无辜也不是不可能。
我独个儿坐在古藤荫覆下的石凳上,看看周遭虽狭小却很幽静的院子,觉得徐文长或者真的就曾在这里居住过,喜怒哀乐,吟诗作画,度过了他荣辱难忘的一生。房屋本来只是人身的寄托,与思想来之于头脑不同,所以尽管环境狭小,思想却仍然不妨层出不穷、发扬光大。我认为名人的故居应该保存,但未必定要求大求新,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能保持多久就保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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