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绍兴的情感

鲁迅与绍兴的情感

发布时间: 2014-10-29 12:00:00    来源: 薛林荣

    故乡是一个人的精神密码,童年的记忆影响甚至决定着一名作家一生的创作基调。鲁迅对故乡浙江绍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的那份爱始终有所保留。他既回忆着绍兴,又避讳着绍兴;既梦魂牵绕着故乡,又时刻警惕着故乡,甚至诅咒说:“神赫斯怒,湮以洪水可也。”这使得鲁迅与绍兴之间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对峙。    
避讳绍兴
    周作人在其回忆录中说,鲁迅不愿意说自己是绍兴人,人家问他籍贯,回答说是浙江。周作人认为,绍兴人不喜欢“绍兴”这个名称的原因有三:第一是不够古雅。绍兴古名于越,秦汉时称会稽,绍兴之名则迟至南宋才有。第二是不够光彩。绍兴作过偷安一隅的南宋小王朝的临时首都。1131年,昏庸无能的宋高宗赵构改年号为“绍兴”,并把越州改名为绍兴,用这个吉祥的字面寄托“绍祚中兴”之意,绍兴于是成了中国封建王朝昏庸软弱的代名词,里外透着一股自欺欺人的意味。第三是绍兴人满天飞。《越谚》载“麻雀豆腐绍兴人”的俗语,谓三者到处都有,实际上是到处被人厌恶,即如在北京,绍兴人便很不吃香,因此人多不肯承认是绍兴人。
    除了这三点,还有一个原因不容忽视,那就是“绍兴师爷”的恶名。正因为如此,民国时期文人对绍兴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比如梁实秋在跟鲁迅斗嘴时便说鲁迅“单有一腹牢骚,一腔怨气”,接着便以他的籍贯来攻击,说因为他是绍兴人,便“也许先天的有一点‘刀笔吏’的素质”(梁实秋《关于鲁迅》),而这点正是鲁迅自己所不愿意接受的,心理上抗拒绍兴二字便理所当然。    
三次离乡
    探究鲁迅避讳绍兴的原因,除了上述诸多说法外,更重要的还与鲁迅独特的精神历程有关,与他的心灵遭际相适。
    鲁迅最初并不讳言绍兴。绍兴历史上曾出过勾践、西施、王充、王羲之、陆游、徐渭等杰出人物,鲁迅曾经辑录有关这些先贤的故事,名为《会稽郡故事杂集》,以为“供其景行,不忘于故”。他很喜欢明末文学家王思任的一句话,就是:“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明人张岱《王谑庵先生传》,见《琅文集》第195页,岳麓书社1985年版)对于这个以民风强悍著称的故乡,青年时代的鲁迅也大有溢美之辞:“于越故称无敌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异,后先络驿,展其殊才;其民复存大禹卓苦勤劳之风,同勾践坚确慷慨之志……”鲁迅曾用过一个叫“戛剑生”的笔名,显然是对绍兴血气精神和强悍民风的一种崇尚及呼应。
    鲁迅对故乡从最初的赞美,到理性的批判,再发展到与之交恶,这一细微却也合乎情理的变化,是通过他与故乡的三次重要的离别实现的。他每一次远离故乡,都伴着一种无声的撕裂心灵的创痛,故乡于他,终于是越来越远了。
    第一次离乡是鲁迅父亲病逝、家道衰败后。在《〈呐喊〉自序》中,鲁迅曾经谈到过这段经历。“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少年鲁迅第一次看到了这个社会的阴暗面,于是选择了当时被认为是异端的路——学洋务。虽然客观上看,鲁迅此次出走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但是他的出走,终究是因为生计的困窘和故乡的冷眼所致,其结果是形成少年鲁迅的某种思维定势,用周作人的话讲,就是“一种只有苦痛与黑暗的人生观”。
    第二次离乡是他作为“海归”派人才从日本回到绍兴,担任师范学校校长后。这一时期,鲁迅在故乡要面对的不是人们的冷眼,却是代表着封建余孽的旧式包办婚姻。鲁迅和朱安在形式上的结合与其说是婚姻,不如说是先生对于母亲的孝道。这段时间,鲁迅有意躲避着朱安,拼命抽烟喝酒,近于自暴自弃。在给许寿棠的信中,鲁迅说:“仆(即我)荒落殆尽。”又说:“又翻类书,荟集古逸书数种,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也。”对于现实处境的无奈和沉重的喟叹,于此可见。鲁迅在整理完《古小说钩沉》后,辛亥革命爆发了,他便应国民政府教育总长蔡元培的邀请,第二次离开故乡到教育部工作。此次离乡,无异是鲁迅的又一次“反抗绝望”。
    第三次离乡是变卖绍兴老屋后。1919年初,鲁迅在给许寿裳的信中说:“仆年来仍事嬉游,一无善状,但思想似稍变迁。明年,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便拟挈眷居于北京,不复有越人安越之想。而近来与绍兴之感情亦日恶,殊不自至(知)其何故也。”(《鲁迅全集》第11卷,第358页)可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鲁迅彻底放弃了“越人安越”的想法,而放弃的原因,就是信中所说的“在绍之屋为族人所迫,必须卖去”。
    其时,鲁迅故居周家新台门经全族商议出售给东邻朱某,鲁迅最后一次回家就是处理此事。1919年12月初,鲁迅从北京回到绍兴,卖掉了老屋,带着母亲、朱安和三弟建人及其眷属永远离开了绍兴,在难言的痛楚中,“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卖掉老屋,接走老母,定居北京,鲁迅与故乡的情感脐带被割断了,从此以后,鲁迅就再没有回过绍兴。    
文人宿命
    在和故乡交恶后,鲁迅要极力构筑一个属于他的精神故乡。他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在我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 
    鲁迅的思乡,是一个无家可归者的精神寻根,而他的失乡,则暗合着中国传统文人的宿命。文人这个飘泊族群在失乡、失根、失去身份归属后,在中国文化语境下,只有通过“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飘飘何所是,天地一沙鸥”的精神传统进行自我拯救,这是他们文化人格与精神生命的基因与初乳。一生反抗绝望的鲁迅,正是这样对待失乡之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