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在水乡外婆家

发布时间: 2003-05-24 12:54:00    来源: 省统战部

吃  我的外婆家在萧山农村,地名叫钟家滩,坐落在一个“小岛”上,周围是一大片水荡,出入都得走东西两座石板桥。外婆家住在村东,所以我对东桥头一带比较熟悉,那里不仅有桥,有埠头,有小船,而且还有一个属于我外婆家的“百草园”,也在东桥旁边。回忆儿时(民国时代),一幕幕游钓故事便出现眼前,使我惊喜,令我慨叹。

  村民大都务农,利用村子周围的水荡蓄水灌田,只要不失农时或者没有大的自然灾害,就能年年得到丰收。也因为近水的缘故,一年四季还多获鱼虾菱藕之利。鲢鱼、胖头归集体饲养,只有过年过节才捕来分食。其余的鱼虾螺蚌都是野生的,所以人人可以捕捞。如果家里来了客人,不必上街去买菜,只要略施小技,办碗把“小荤”是唾手可得的。杜甫《客至》诗云:“盘餐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写的大概就是这种意境吧。

  所谓略施小技,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是戳虾、扑虾。虾大的有两寸来长,小孩子称为老虾公。清晨或傍晚它们出来觅食,停在河埠头浸着浅水的石板上,横七竖八的,几乎停满了整块石板。捕捉的方法是用虾枪戳,往往十拿九稳。当然逃跑的也有,有的是向前一蹦逃走,有的是往后一缩溜掉,除此之外好像别无能耐。等到日上三竿,它们却都跑得无影无踪。到哪里去了呢?据说都躲在岸边石坎缝中,所以要捉它们,最简便的办法是用谷箩“扑”,即箩口朝内,用力将谷箩按下水去,“扑通”一声,就把虾吓进了谷箩。它们躲在石坎缝里,总是头朝里、尾巴向外,所以“入我彀中”,乃是势所必然的事。

吃  二是摸鱼。捉鱼的工具本来很多,有网、罾、罩、叉、钓、兜,等等。但是这些办法似乎都嫌麻烦,所谓“杀鸡焉用牛刀”,不如干脆脱衣下水,到岸边石坎缝里摸去。这里的人们常说,扌可  鱼比吃鱼有趣,而摸鱼之乐又远远超过一切扌可 鱼。摸之乐,契诃夫的生花妙笔曾写得活灵活现,他的小说《鳕鱼》,就是写摸鱼的。总而言之,摸鱼与摸彩票不同,它比较有把握:摸到的什么鱼都有,鲫鱼、鲶鱼、昂嗤、土步。摸鱼人并不贪心,只要有一尾两尾即可,他爬上岸去,擦干身子,拿着鱼,向正在等着下锅的家里走去。

  三推螺蛳。在岸边摸鱼,也能同时摸到螺蛳,但是池底 草丛中才是它们真正的窠!所以这就需要用一个特殊的网兜,装在一根长竹竿上,人站在岸边,推推兜兜,才能把螺蛳捕捞上岸。螺蛳虽然微不足道,滋味却十分鲜美,特别是清明前后的。所谓“清明螺,抵只鹅”,不仅肥,而且大。俗语还说:“笃螺蛳过酒,强盗逼来勿肯走。”螺蛳下酒最好,下饭就未免琐碎;小孩子更喜欢用螺蛳卤淘饭吃。

  四钓田鸡。田鸡又叫水鸡,其实就是青蛙。即使在当年,在水稻地区,青蛙是禁止捕杀的,虽然只是约定俗成,大家基本上还是遵守的。家里来了客人,钓的地方不在稻田中,而是去河头水边,那里有的是石蛙,个大,大约三四只就可以做成一碗菜。制法很简单,砍去头,剥了皮,蒸熟后用酱油蘸着吃,滋味最鲜美;再一种方法是用油爆,加上豆板酱,撒上葱花,似乎更香。

  五放蟹罾。稻熟菊黄,蟹肥螯满。要希望多得,就得在河口闸边筑起“蟹簖”,深夜去守候在那里。蟹有回游的习惯,一到深夜,就成群结队地往江口大海里跑,如果中途拦截它们,多的时候简直连抓都来不及。但是这需要熬夜,农民正忙于秋收,哪有工夫去干这些事情。所以如要吃蟹,一般是放几只蟹罾在池塘里,黄昏放下去,清晨收起来,少不得会有几只呆大蟹蹲在罾当中。蟹罾一尺见方,用竹竿四角撑开,上头系一根绳,算是总纲,罾中间放一串稻穗作诱饵。见了稻穗,蟹就留下来吃个不停,直到被捉上岸去为止。

  上面说的,都是舅舅临时张罗的小菜。我还想说些点心,也就是小吃。其实,小吃也与小菜一样,都只是些土产,即刘姥姥所谓“野意儿,无非吃个新鲜”。钟家滩原以出产两角大菱出名,农历八九月,也正是大菱打旺的时节,自家吃不了,就挑到镇上去出售,有的还远销到杭州、富阳,称为“萧山大菱”,是很受人欢迎的。大菱之外,我还喜欢吃野刺菱,只有蚕豆那么大,有四根尖刺,但是皮薄味鲜,胜过大菱甚至莲子。范祖述的《杭俗遗风》有一节是介绍西湖刺菱的:“西湖也有土产一样,名曰刺菱儿,童子划船采取,剥而卖之,形同菱角,大如蚕豆,其味鲜美,此亦世所仅有之物也。”我读了不禁莞尔,因为它们在我的外婆家是极易得到之物。

  再一种是木莲豆腐。东桥头旁边,有一个荒园,种菜之外,还有好些土坟。覆着土坟的,是许多筱竹和灌木;野草遍地,荆棘丛生;更有一种木莲藤,古书上叫薜荔,总是死死缠着树木不放。不过在小孩子眼里,木莲藤也有可取的地方,因为它能结出一种果实,状如莲蓬,不仅可以采来当皮球玩,如果取其籽做成木莲豆腐——凉粉,加糖水、酸醋、薄荷,吃起来又酸又甜又凉爽,滋味委实不坏。惟一的缺点是因其用生水做成,有吃坏肚子的可能。儿歌云:“木莲豆腐,有糖有醋,吃了毛坑头上搭铺。”但是唱归唱,吃归吃,小孩子从来就不把这种警告放在心上。

  再一种是南瓜。南瓜有嫩老之分:嫩的称为子南瓜,表皮颜色绿得可爱,不仅可以做菜,也可以做麦饺的馅料。四月麦秋过后,新面初磨,虽然白净不及洋面粉,却有一股天然香味,如果以南瓜丝为馅,做成“南瓜麦饺”,也是城里人吃不到的。子南瓜吃不了,就让它养在瓜棚上,颜色渐渐老黄了,而且表面白乎乎的起一层沙。这就是老南瓜。多的一个棚可以养几十个。孩子们黄昏在稻场上玩耍,数天上的星星,也数瓜棚上的老南瓜:“一个,二个,三个……”将老南瓜煮熟,稀酥蜜甜,也是夏天常吃的晚点心。外婆每次煮老南瓜,总盛给我满满一大碗,母亲怕我贪食——因为南瓜有“闭气”之说,所以不免唠叨几句;但是外婆始终站在我一边,说:“小孩子整天蹦着跳着,几块南瓜碍得了什么事?你也太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