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极地风暴

发布时间: 2003-05-24    来源:省统战部 浏览次数:

——“向阳红10号”科学考察船船长  张志挺追忆我国首次南极之行

  在新中国科学考察大军中,有一位首次赴南极考察的船长。他就是我国第一艘远洋科学考察船“向阳红10号”原船长张志挺。他劈波斩浪三十余载,与大海结下了深情厚谊。他曾驾船赴南太平洋执行我国首次洲际弹道导弹的试验,并曾先后三次驶入南太平洋参加我国通信卫星发射任务,还参加了在太平洋赤道附近为别国发射亚太卫星和本国东方红3号卫星的发射,为新中国的远洋科学考察和航天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工

  张志挺出生于1937年,是浙江省新昌县梅渚镇麻家庄人,从小在农村中长大。小时候,母亲连村旁的小池塘都不放心他去游泳,他的心里却漾起了对大海的憧憬。初中毕业,由于品学兼优,他很有可能保送上高中;他却瞒着母亲报名参了军,而且偏偏是海军。1959年,张志挺如愿以偿到了大连,进入第一海军指挥学校航海系。为了实现那蔚蓝色的梦,整整六年,他放弃了探亲的机会,没回过一次家。蔚蓝色的大海以它那无穷的神奇吸引着张志挺。他从共和国的万里海疆,驰骋到风光绮丽的印度洋;从马六甲海峡驶入南半球的澳大利亚湾。他迎战过暴虐的台风,闯入过陌生的海域,在狂风恶浪的洗礼中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船长。1985年从南极回来,张志挺将“向阳红10号”交给了新船长,就任国家海洋局东海分局局长,1997年10月退休。

  趁张志挺回故乡探亲之际,笔者采访了这位英雄船长。问及他几十年航海生涯中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次航行,他脱口而出:1985年我国首次南极考察时,他驾驶“向阳红10号”于1月26日遭遇极地风暴的生死航行,令他终身难忘……

风云不测,遭遇极地风暴

  1984年11月,我国第一次派出科学考察队前往南极洲,任务是建立中国第一个南极科学考察站——长城站,并开展对南大洋的科学考察。张志挺当时作为“向阳红10号”科考船船长,参加了这次远征南极的壮举。“向阳红10号”是我国自行设计建造的世界上十大科学考察船之一,船上装有先进的导航通讯和考察研究设备。这是自18世纪英国环球航海家库克船长第一次驾船闯入以来,中国人首次驾驶着“中国制造”的巨轮进入被西方称为“不可逾越的白色死亡线”——南极圈。

  1985年1月24日,“向阳红10号”船在南设得兰群岛的乔治王岛上顺利卸完长城站建站物资后,首次挺进那遥远而神秘的南极圈开始了考察南大洋的航行。然而,船才航行了两天,一场可怕的极地风暴便步步逼近这艘航行在茫茫冰海中的孤舟。

  夜幕悄悄地消退,黎明女神在海天相接的远方抖开她青色的长裙。果然,别林斯高晋海经过几个昼夜的蓄积力量,此刻在曙光初现的海面摆开了阵势,露出它那狰狞可怕的面目。风浪越来越大。那山一般起伏的浪头,以飞快的速度从船舷两侧奔向船尾;那浪尖上白发似的浪花,卷着风,像一群灰色的惊马在无边无际的草原奔驰,其速度之快,威力之猛,场面之大,使人惊心动魄。

  张志挺默默地站在溅满水花的挡风玻璃前,凝视着犁尖一样的船首激起的浪峰。听到甲板上的绳索发出金属般的声响,他知道这场风暴凶猛异常,来者不善。这时,气象预报员将一份卫星云图交在他的手里,是通过南极上空的气象卫星传来的。他的目光掠过那一串旋转的白色云团,脸猛地往下一沉,对着面前的话筒发出命令:“关闭所有的小窗门,全船任何人员未经驾驶台允许,一律不准上前后主甲板。请注意,再广播一遍……”

  一个平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新昌口音,从驾驶台传送到轮机舱、电讯室、气象预报室,同时沿着那密如蛛网的导线,在走廊、通道、甲板、实验室以至每个舱室的广播喇叭响开了。这非同寻常的命令出自船长张志挺之口,船上所有的人,包括值班的水手,满身油污的工匠,在试管烧杯前忙碌的化验员,在实验室整理标本的科学家,甚至下了夜班正躺在床上休息的船员,他们的神经如同被烙铁熨了一下,顿时腾腾地狂跳不止。不安的气氛像一股从水密门的缝隙钻进的寒风,穿堂入舱,迅速笼罩着上上下下每间舱室。瞬间,笑容从每个人的脸上消失了……
南

  气旋,这是航海家闻之色变的气象名词,是大气涡旋设下的可怕陷阱,是极地风暴诞生的摇篮,也是冷暖空气生死拼搏的战场。张志挺知道,南极的海洋是气旋最适宜生成的沃土。这环抱冰雪大陆的寒海像一个阴险的女巫,从魔瓶中放出来终年不绝地兴风作浪的妖怪。一旦遇上它,船只就要遭难了。

  气压表上那闪光的水银柱,报警似地一个劲地往下降:980毫巴……978毫巴……974毫巴……它像是提醒张志挺,我们的船只越来越陷入气旋的包围之中,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的人——舵工、车工、水手长、航海长,目光都转向张志挺。

  时间在一分一秒,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大海急不可待地准备与谁决一雌雄。它暴跳如雷,气势汹汹,怒吼着,呐喊着,寻找着发动攻击的最佳机会。

  终于,在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对峙后,狂暴的大海向“向阳红10号”这艘万吨巨轮发起了猛攻。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搏斗!那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浪涌,犹如排成整齐队列的敢死队,首尾相衔地朝着船猛扑而来。狂风吹奏着令人恐惧的军乐,呼啸的风声好像战马的嘶鸣、铁甲的铿锵和野兽的嗥叫。那为首的巨浪扬起鬃毛似的浪花,昂起头,积蓄万钧之力向船首猛击。在这一刹那间,船只那钢铁的躯体像一匹受惊的骏马,两蹄腾空,飞速抬起它的船首,用它那沉重的身躯拼命地压碎浪涌。顿时,那扑向船首的浪涌像跌落深渊的瀑布,被这出其不意的反击撞得粉身碎骨,化作一阵银色的水雾。但是浪涌绝不示弱,它后退几步,很快又驱赶着更大的队伍,咆哮着,向船身发起新的进攻。

十面埋伏,何处才是生路

  此刻,张志挺站在驾驶台上,只见船首一会儿被抬上惨白的浪峰之巅,一会儿扎进黑暗的浪谷深渊。当它好不容易从浪涛包围中挣扎而起,浪峰忽地一下子冲上船首,像一群偷袭的敌人迅速跳上甲板,扑向前舱,跌入左右两舷,用它们那无形的巨掌猛击舷窗和水密门,企图夺门而入。顿时,船尾那漆成红色的五吨吊车,遭到巨浪的劫掠,驾驶台篷盖被卷入海中。右舷的铁皮顶棚像不堪一击的破布,被撕开了大大的裂口……

  大海越发猖獗、得意忘形了。张志挺站在驾驶台上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他微倾着上身,眼睛几乎贴着水花的迷蒙的挡风玻璃,双腿左右叉开。就算这样,他还是无法站稳。他一双紧紧抓住驾驶台的手,像是聚集着全身的力量,要把倾斜摇摆的船体一点一点地扳直,扶正。

  好不容易捱过了漫长的十几个小时。张志挺一双火灼灼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时起时伏的船首。这位平日性格开朗、有说有笑的船长,此刻脸色异常严峻,每根神经如同绷紧的风缆,处在最紧张最亢奋的状态。他清楚地意识到,这艘和他共命运的万吨轮,这船上二百四十多位同志的生命,尤其是关系祖国声誉的南极考察的结局,全部担在他的肩上。他的每一声指令,每一个决策,都将关系成败存亡。

  此刻,面对船首涌起的惊涛骇浪,他的神态犹如一座冷峻的冰山。他的航海经历,他多年养成的性格,都在暗中提醒他: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没有比船长的冷静、沉着更具有强大的威慑力。对四面合围的顽敌,他已经观察了十几个小时,但还觉得不够,他需要更详细地探听敌情的虚实。

  对于在风浪中搏斗的船只来说,没有比气象资料更为重要的决策依据了。按照张志挺的部署,船上的气象部门调动一切手段,监视着天气的细微变化。每隔十五分钟,气象观测员像火线上的侦察兵,冒着被旋风卷入大海的危险,从舷梯登上全船的制高点——驾驶舱顶端的气象平台,实地观测气象数据。

  风速、气压、风向等数据表明,“向阳红10号”已经无可挽回地卷入气旋的陷阱。那迎面而来的飓风,更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出路。

  “怎么办?”张志挺咽了一口唾液,凝视着那水雾茫茫的海面。掉转航向顺风而行?来不及了:此刻飓风像泰山压顶,船只无法动弹;倘若不顾一切地掉转航向,只要稍有“打横”,那排山倒海的浪峰就将以万钧之力乘势将船只掀翻。何况,顺风南行必然驶入南极圈附近,那出没无常的冰山,一个躲闪不及,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往东开,怎么样?”张志挺暗中盘算。他仔细观察那张云团飞旋的卫星云图:还是不行,气旋刚好缓慢向东移动,那将会陷入重围,走进无法脱身的死胡同。

  向西,也不行!那样离南极大陆将会越来越远,与风浪搏击的时间将会旷日持久,危险有增无减,绝非万全之策。

  他的目光落在惟一的出路——飓风迎面袭来的北方!那里,从南美大陆奔向南极的气流,形成一条山峰似的影像,那是气象学上称之为“高压脊”的征候。从卫星云图上可以发现,它就在船只面对的北方。这是风暴防御空虚的后方,一旦直捣后方,气压即将回升,风暴也会减弱……

生死关头,方显英雄本色

  这时,已是下午四时,与风浪搏斗了十几个小时的“向阳红10号”渐渐“体力不支”。强风像一堵倒下的高墙挤压着船体,把它推到脚下波浪的深渊,那骄横的浪峰张牙舞爪,试图一口将它吞没。船只像醉汉似地左右摇摆,驾驶台上像发生猛烈的地震……如果再这样下去,几分钟,甚至几秒钟,船身一歪,它自身数千吨的重量就将把它拖进海底深渊里。

  “右进二——左退——左满舵——”在这一刹那间,一声声指令从张志挺的胸膛中迸出。战斗方案在他的头脑中已经酝酿成熟,他决定向极地风暴发起反攻!

  这是惊心动魄的鏖战,这是智慧和意志的较量,这是人与大自然的拼搏!

  突然,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盖过了轮机舱。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脚下的甲板像发生地震似地极度倾斜。顿时,船员们双脚像踩了棉花,站立不稳,被这剧烈的震动摔倒在地;舵室的烟灰缸、茶杯刷地一下飞到地板上……

  声音来自船尾。那埋入海中的船尾此刻被大海的手掌高高托起,像一条尾巴翘起的大鲸;而它的船头这时已深深地埋入浪涛之中。在这一瞬间,船尾的螺旋桨脱离水面,像失足落水的人露出水面的两条腿,在空中慌乱地蹬踢;那飞速旋转的叶片撕裂着空气,发出刺耳的吼声……

  “打空车!”一股寒意掠过张志挺的全身。驾驶室的船员脸色煞白。

  “船舵失灵了……”脸色发白的舵工突然喊了起来。船舵此刻已被托出水面,船已无法控制了。

  张志挺当然明白处境的危险,却依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惊浪之中的船首,从牙缝里发出了严厉的指令:

  “右四——左退——左——”

  张志挺尽量压低声音发出了指令。他像是使出全部力气,扭转船首,使它慢慢地向左转动。

  那轮机手配合默契地听从船长的指挥,似乎是用几十双手合力校正着船位。那频繁变换的航速,使他们仅仅穿着单衣短裤的身上渗出了汗水。船体被这左右不同的动力所驱使,艰难地从浪涌的围攻中挣脱出来,缓缓移动它那倾斜的躯体。终于,它喘息着压在巨浪身上,从浪涛中钻出船首,又把翘起的船尾埋入水中。

  驾驶台死一般的寂静。尽管这里的人比平日多了几倍,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壁上的电子钟不紧不慢、“嘀嗒嘀嗒”地走着,但在人们的感觉中,时间已经凝固了。风浪似乎不甘心刚才的受挫,继续抖擞精神,组织新的反扑。风在吼叫,浪在咆哮,那十几米高的“水墙”,扬起白茫茫的水雾,铺天盖地地扑向船首。

  但这一次,船首毫不示弱了,它像一把锐利无比的尖刀,等待着,挺立着……当巨浪腾空飞起,猛扑过来时,它如尖利的刀刃直插大海的胸膛,一股喷泉似的白色液体在船首四散开去。

  “报告航向!”张志挺迅速询问。

  “航向345度——”站在船长身后的舵手大声报告,声音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喜悦。

  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掠过张志挺憔悴的脸颊,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右车进二——左车停——左满舵——”他继续发出“全面反攻”命令。他知道,这时风向是310度,只要船首与风向保持一定角度顺风而行,风暴就莫奈我何。现在他已把握了这有利的战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驾驶台的紧张气氛稍稍有所缓和,人们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时,船尾后甲板又频频告急。

  副船长和政委率领七八名船员,冒着劈头盖脑的巨浪冲上后甲板。缆绳被风浪搅成一团乱麻,一端在船上,一端已经从船舷掉入海中……

  “收不回就马上砍断!”驾驶台上,张志挺想到的是船只和人员的安全,物资的损失已经不能再计较了。

  狂风仍在怒号,激浪在船前船后奔腾,科考船继续在风浪包围中苦苦挣扎。突然,气象预报员兴冲冲地跑进驾驶台,报告一个好消息:气压开始回升。这时已是下午6点了,全船同志已经全力以赴地与风暴搏斗了近二十个小时。

  风浪似乎在中华男儿的英雄气概下怯了阵。到傍晚,风暴减弱了些,张志挺这才离开了驾驶室。整整十六个小时,他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点食物,更没有离开过驾驶台。而当别人要搀扶湿淋淋的船长回休息室时,他却走进了气象室……

  当船只返回民防湾时,有的船员情不自禁喊出“船长万岁”的口号。张志挺淌下两行热泪。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永远忘不了与我一起奋战,渡过这一难关的同志们。”南

  首航南极归来后,张志挺继续驾船参加了我国许多次的科学考察活动。在他任职期间,“向阳红10号”荣立集体一等功1次,二等功2次;他自己荣立一等功、三等功各1次,1987年还光荣地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