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困难是常态,但自信从不缺席
发布时间: 2026-05-06
李楚的自信,从2006年诺尔康创立之初就没动摇过。他本以为三年、300万美元能造出人工耳蜗,结果仅芯片研发就超过一个亿,公司头十年几乎都在亏损。创业头几年,李楚整天和科研人员待在美国的实验室里,反复研发芯片、重做系统。他说:“有困难是常态,但你跟着教授团队能看到产品的进展,只是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资金。”2011年,诺尔康成功突破国外技术垄断,研发生产出国内首款人工耳蜗,使中国成为继美国、澳大利亚、奥地利之后,全球第四个能够自主研发生产人工耳蜗的国家。等到16年,公司刚有了一些盈利,李楚又决定把资金投向DBS(脑深部电刺激)的研发。目前,诺尔康已申请专利231项,包括国内发明120项、PCT国外发明13项、实用62项、外观36项;授权国内外发明85项、实用58项、外观33项。
我们需要属于自己的“人工耳蜗”
自1995年澳大利亚科利耳将多导人工耳蜗引入中国起,市场便由澳大利亚科利耳、美国领先仿生、奥地利美迪乐这“三巨头”长期垄断,巅峰时占据全球96%的市场份额。
李楚大学毕业后,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几位在美国从事人工耳蜗研究的华裔科学家。他了解到,我国人工耳蜗一直依赖进口,而进口人工耳蜗售价高达20万至30万元,让许多听障家庭望而却步,于是便萌生了研发出一款国人自己的人工耳蜗品牌的想法。他决心把澳大利亚、美国、奥地利几大品牌的优势结合起来,设计出世界上最先进的产品。父亲李方平隔三岔五打来跨洋电话,一边不停地砸钱,一边追问进展。可产品迟迟做不出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李楚:“你这个产品靠谱吗?怎么像个无底洞?”创业头三年,李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每一次技术突破,都让他更确信:这个项目希望巨大。
2011年8月,诺尔康终于拿到原国家药监局颁发的人工耳蜗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李楚将产品定价为8万元,约为进口人工耳蜗价格的三分之一。这强烈刺激了市场,进口人工耳蜗的价格随之从每套25万元下降到了15万元。
产品做出来之后,进入市场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诺尔康当时设计了一款非常前沿的产品,厚度不到4毫米,非常薄。因为植入体要放在颅骨表面、头皮之下,如果做得太厚,成人可能还好,但小孩皮肤薄,头上就会鼓出一个包;做得薄,外观就平整很多。
“我们一开始就朝着极致轻薄的方向去做,但把这个产品拿到国内推广时,医生们却不认可。原因是当时医生做手术时,习惯先在患者颅骨上磨一个洞,把卡槽卡进去,他们觉得这种方式更稳妥。而我们是一家新公司,带着一个新理念、新产品去跟医生接触,他们是很难接受的,于是我们一开始就被迫改了设计。”李楚表示,除了产品设计,市场推广也遇到很多阻力,“主要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我们的定价打破了市场平衡,医生用习惯了传统品牌,不想花时间去了解新公司的产品、磨合新品牌;二是许多医院并不完全信任新创公司,他们讲究使用数据、患者数量,也会考虑我们公司的发展前景。”
市场抛出问题,诺尔康解决问题。李楚不再执着于立马进入大型医院,开始从地方推广产品。“我们离开上海,先在嘉兴、金华、绍兴、宁波这些医院做起。从总部浙江周边一点点往外推,用这种方式慢慢打开局面。”李楚觉得医生提出的质疑并非全无道理,“比如担心我们公司万一以后出问题,患者找不到人负责。”于是,诺尔康给每一位植入产品的患者买保险,如果产品出了问题,会有较大金额的赔付。靠这个方式,公司走过了前几年,等慢慢成长到一定规模,医生对产品有信心了,市场规模自然就扩大了。”
再一次听见
最早做临床试验时,因为产品免费,诺尔康招募的120个患者,一个月就报满了。这说明人工耳蜗的市场需求非常大。李楚第一次看到人工耳蜗的植入和开机,志愿者是一位老兵。回想起当天的情景,他依旧很动容。这位老兵是二炮的炮兵,因训练导致耳聋。按照部队的政策,他有资格获得免费的进口人工耳蜗,但他坚持成为诺尔康国产人工耳蜗的第一位临床试验者。
开机那一天,所有人都到了。李楚、父亲李方平、几个核心研发成员,一个不少地挤在调试室里。听力师对老兵说,“等会儿我放声音,您一听到就举一下手。”老兵的爱人非常急迫,开始在背后叫他,老兵却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李楚说,当时气氛非常沉重,怎么没反应?是设备的问题?是手术的问题?所有人脑子里都闪过最坏的念头。老兵爱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开始懊悔老兵选择植入国产耳蜗。这时候,听力师解释可能是因为耳机连着电脑,所以老兵只能听到电脑里的声音,于是马上撤掉电脑再试一次。
爱人开始喊老兵了,但老兵依旧背对着大家没有回应。大家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又过了许久,老兵缓缓举起了手。“实际上,老兵不是没听到,而是七八年后,当爱人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早就泪流满面。”这一次临床试验,证明李楚团队三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也让他意识到,“让听不见的人听得见”这件事的意义有多重要。
创业过程中,曾有竞争对手想收购诺尔康。李楚回忆说:“作为一个商人,如果单纯从赚钱的角度考虑,把公司卖掉也挺好。但如果这样,就没有自己研发的国产耳蜗了。进口产品动辄几十万,再加上后期维修费用,很多人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听见声音。”这条路,李楚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年。这些年里,人工耳蜗的价格一降再降,被纳入国家集采,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听见了声音,聋哑学校也越来越少……
老年听障患者处境有待改善
集采后,人工耳蜗的价格又降了很多,加上全国医保的覆盖,李楚认为在国内,因为费用问题做不起手术的情况已经不多了。针对贫困户,医保能覆盖到100%;普通家庭也能报销70%左右。所以,产品可及性已经不是目前听障患者面临的主要问题了。“我们现在集中精力在做的是另一件事——康复。手术只是第一步,植入人工耳蜗后还需要系统的听觉和语言康复训练,才能真正融入有声世界,所以我们未来会在全国范围内,投入资源建立更多的术后康复训练基地和合作项目。”
李楚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段时间,我们在某个区域做了一批老年患者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当时我们想得比较简单,认为这些老人本来就会说话,装上耳蜗、听到声音,自然就能开口交流,应该问题不大。但一年以后,团队去回访的时候,发现50%的老人已经不戴了。”
这个数据让李楚很震惊,大家马上做了深入的调研分析,最后发现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许多老年人没有使用耳蜗的意愿。一些独居老人,平时在家没有人进行交流,随着语言系统的退化,他们没有动力去适应这个新设备。第二个原因,是期望值过高。很多老人以为,只要把设备装进去,就能恢复到跟从前一样的听力水平,像正常人一样跟人交流。但实际上,人工耳蜗是用生物电来刺激听觉神经,跟人们天生自带的听力系统有客观存在的差距,但如果经过一定时间的坚持不懈的训练,是能够有很大改善的,也能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觉。问题在于,很多老人刚开始不适应这种声音,心理落差太大,很快就放弃了。
植入人工耳蜗后的前三个月,是非常关键的适应期。诺尔康现在也在推动一件事,就是联合行业和相关机构,在推进成人及老年性聋的康复陪伴,希望能为这些群体提供更系统全面的支持。
与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等一些国家相比,我国每年的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率比较低,而在那些发达国家,人工耳蜗的主要用户也是老年人。对中国许多欠发达地区的老年人来说,年纪大了,耳背是一种自然规律,不需要做一些干预。“国外的一些老人很注重生活品质,如果听不见,那就开不了车,看不了电影,没法跟人交流,整个生活质量会下降非常多。所以他们对听力健康的重视程度就很高,手术率也就非常高。”
李楚认为,我国人工耳蜗的普及率,要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还需要一定时间。耳聋和许多健康问题都有关系,比如有研究表明,听障人群患老年痴呆的风险比听力正常的老年人要高。如果你不跟人交流,久而久之就很容易产生孤独感,加速认知功能下降,所以基层的科普工作非常重要。
谈及“十五五”规划,李楚格外关注六大未来产业板块,其中“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和诺尔康的发展息息相关。他表示,“如果要给企业分类,‘诺尔康’其实是一家非常典型的‘脑机接口’企业。因为我们的产品基本上都是植入人体之后,要么直接刺激大脑,要么刺激大脑外周神经,最终让信号回归大脑,去恢复我们人体的一些功能。所以在这一块上,我们本身就是比较典型的代表。”
而针对已经开始实施的《民营经济促进法》,李楚认为,这不仅是对民营经济“平等对待、公平竞争”的有力保障,更意味着像诺尔康这样致力于关键核心技术突破的民营企业,将有机会站上更广阔的国家科技主战场。政府对于高新技术企业的支持力度非常大,这无疑让诺尔康这样的民营企业更有信心了。
在诺尔康展厅,有这样一行字,“让听不到的人听得到;让看不见的人看得见;让站不起来的人重新站起来。”这是企业发展的宗旨,也是李楚和父亲李方平创办这家企业的初心。“困难是必然的,但当你看到患者们可以积极投入新生活,更好地感受这个世界,你会发现,你做的事情十分有意义。”李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