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毛栗是至味

发布时间: 2024-01-24 09:30:46    来源: 省委统战部(省侨办) 浏览次数:

“风干”毛栗是至味

赵畅


一俟进入深秋,我就不由地想起杜甫“入村樵径引,尝果栗皱开”;王安石“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袁宏道“一林过雨芦花白,半壁疏云栗子黄”的诗句。栗子素以果实玲珑、色泽鲜亮、果仁丰满、清香甘甜、营养丰富著称,因为深得人们喜爱,也便成为文人墨客的咏诵对象。

栗子,有板栗和毛栗之分。板栗种植树高子大可生长在平原或小山坡上,而毛栗多属野生其子小且多长在高山。板栗因为个大水分足,不易储存,即便能勉强在冰箱中保存一段时间,但最好也是抓紧食用;而毛栗的储存相对就容易些,而且可选的传统方法也不少。比如可用干湿适当的沙子堆垒,更可以选用筐、篮悬置于阴凉的通风口,这般储存通常能保存至春节甚至更长时间。

如果说,板栗适宜于蒸吃抑或与猪肉红烧的话,那么,毛栗在风干后生吃,或许风味更佳。毛栗可风干品尝,自古其然。宋代诗人葛绍体有诗云:“上柏山前擘翠红,半筐沿壁挂秋风。轻黄肉皱紫皮脱,细入微酣咀嚼中。”是啊,秋风恍如时间的风干机,直吹得挂在沿壁半筐里的毛栗肉身变得浅黄,且紧缩得起皱褶了,裹着的紫皮也与之脱开了。虽说,毛栗本来个头就小,外面硬壳的色泽也不如板栗那般油亮,而今一经长时间的风干,从外到里的水分终被渐渐抽尽,外貌便干瘪衰微不少。然而,也正好因了人与自然界皆有的“补偿效应”逻辑—— 若一项功能减弱或消失,另一部分功能就会启动补偿:毛栗的水分丢失了,但其甜度却骤然增加了,其食用的口味也生生地得到了提升。

要论风干的毛栗其味如何,大凡看过《红楼梦》的人,都能记得“袭人曾提及风干栗子”这一细节。都说细节最生动,其生动就生动在生活于那个大观园里,何愁没有各种珍馐美味可以饕餮?可始料未及的是,恰恰是这风干的毛栗竟然也堂而皇之跻身其间并得以身价倍增。暂且不说这风干的毛栗是谁带进大观园去的,是采用什么办法让它走红“破圈”的,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这当与风干栗子自身独特的风味有关。换言之,当大观园里的主人们长期吃惯了油腻的美食而变得麻木不仁以至有些许厌食之时,正是这风干栗子以其无可替代的可口美味,一下就俘获了嘴巴变得越来越刁钻的大观园中人的舌尖味蕾。

我对于风干毛栗的记忆,最早来自于童年。上个世纪60年代,我寄养在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祖父祖母家。其时,小山村的板栗树仅几枝而已,半山腰上的毛栗稀稀疏疏的倒有几处。因为山林属于集体资产,采集来的毛栗经了脱壳处理,最终也都由生产队统一分配。记忆中,祖父祖母家能到手的毛栗大抵也就四五斤。在那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这几斤毛栗可是当家的食物,且需待到春节时享用。分到手的毛栗,祖母总是先行挑去有虫咬的或者是表面有黑色霉斑的,然后就用平底大竹篮将其摊平后挂于偏房楼上通风的窗口。

再也没有直晒的阳光,再也没有人的干扰,面对的只是冷飕飕的寒风——任凭这无形之手,在毛栗之间穿梭、摩挲。一月余,当祖母将挂篮拿下来以后,但见鲜亮的色泽已然转至黯淡,而且胸背干瘪。此时,祖母信手拈来一粒,用右手拇指与食指随便一捏,失去水分的壳即刻绽裂,剥开一看,里边的果肉和紫皮也已经脱开,只需轻轻一扯,便露出黄澄澄、干巴巴的栗肉。祖母将其塞入我的口中,我轻轻一嚼始嚼出一丝淡淡的苦涩带甜香的滋味,可随着不断的嚼动竟愈嚼愈甜、愈嚼愈香,齿颊间那清香、鲜香、甜香、醇香夹杂一起的滋味始奔涌而来、喷薄而出,令我舍不得立马将其吞咽而作“回甘”状。

让祖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个填不饱肚子而常常翻箱倒柜找零食吃的年代,正是因为其让我尝到了风干毛栗的佳味,于是,终令我日记夜挂而垂涎“觊觎”。其时,我天真地以为偶尔“偷吃”一粒,或许不会被发现,可当吃上瘾而难以收手时,破绽终于显现。当晚,趁大叔、小叔在场,祖母板着脸故意批评大叔、小叔,“这风干的毛栗可是咱家春节招待客人用的,你不要贪嘴呵”,大叔、小叔听得一脸惊诧,我则心领神会,于是红着脸赶紧下楼逃遁……自此,我再也不敢贪嘴下手了。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山林承包到户,祖父祖母家扩大了毛栗移种面积。这样不仅增加了家庭收入,而且风干的毛栗也成为祖父祖母赠送我们家的上等礼品。外祖父每年去上海看望同窗好友、著名戏剧人物画家关良先生,也必带风干毛栗和虾干这两件礼品。正是从外祖父与关良先生的通信中发现了这个“细节”,当年在外祖父去世后,舅舅也专门准备了这两件礼物赴上海探望关良先生。其时已经封笔多年的关良先生,惊闻噩耗竟无语凝噎,尔后还特地给我舅舅画了一幅作品,以表达他与我外祖父之间深厚的同学之谊。

这些年来,只要等到毛栗上市季,除了老家亲戚赠送外,我们自己也会陆续买回一些,并选用传统的储存法予以风干。父亲、母亲当然是风干毛栗的忠实粉丝,每当我定定地看他们专注于剥吃风干毛栗,嘴里分明嚼出甜津津、脆爽爽的美味时,也便勾出了我嘴里的馋虫。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加入队伍中。半个小时下来,两斤多风干的毛栗就被我们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