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桥畔

王家年

我到过绍兴几十次，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座八字桥，为我国最早的“立交桥”。据《嘉泰会稽志》载，始建于南宋嘉泰年间，南宋宝祐四年重建，桥下石柱上刻有“时宝祐丙辰仲冬吉日建”字样。它凭着敦厚不移的个性，走过历史狭峭的巷陌，安静地停伫在青石板戛然而止的那个岸头。

绍兴河道纵横，水网密布，多水多桥。往往行至无路处，就有石桥相济。绍兴约有5000多座桥，被世人称作“桥乡”。

八字桥为梁式石桥，主桥东西向，横跨稽山河，结构造型奇妙。八字桥墩基用大块条石砌成，各立石柱9根，柱脚立槽中，以资牢固。石柱上用巨大条石压顶，再在上面盖以石桥梁。桥梁外侧用石两层，略作月梁形。石制栏杆，望柱上刻有造桥捐资者的姓名，柱头雕花作覆莲形。

《嘉泰会稽志･桥梁》载有“八字桥在府城东南，两桥相对而斜，状如八字，故得名”。桥处在三街三河的交错点上，东西横跨在自南而北的河流上。在桥的南侧，东西又各有一条小河与主河道相通。八字桥陆连三路，水通南北，南承鉴湖之水，北达杭甬古运河，为古代越城的主要水道。桥下石壁转角处被纤绳磨出的痕迹，至今历历在目，可想当年舟楫之盛。桥型与碑记为宋代的原件。八字桥附近古代民宅保存完整，南北百米之遥又各有古东双桥、广宁桥相互烘云托月，显古风依旧。

由桥心往西，宽阔平坦的石级一直延伸到八字桥直街。在石级上部的平台处，有一道石级从南面盘旋而上，与主桥相接。石级底下，又生一洞，且容西侧无名小河穿过，并可通乌篷船。小河深入街衢，人家面水而居，舍舟登岸，就进家门。

老一辈的人酒过三巡，喜欢走在这阅过无数风尘的八字古桥上，借着陈酿持久的劲道，呵出一口暖热的酒香。这氤氲的气息穿过长长的河道，也穿过两岸徘徊者哀怨而淡漠的张望，消散在欸乃的桨声深处。

绍兴像是一座供过客休憩的客栈，而不是辛酸与风光交织的大舞台，多数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少数人静得空濛，爱得隽永。这里失落了君王的觊觎，就不会在攻城略地的炮火中饱经摧残，任它改朝换代，依旧一蓑烟雨我自来往；这里并非诗迹累累的圣地，就没有古今文明焊接的深深伤疤，使之矛盾徘徊，摇摆不定，依旧晨店暮市，无人频扰；这里没有背负过多的历史宿债，也就不会在年华的变迁中悲得苍颜斑驳，痛得字迹凋零，依旧温润幽雅，气韵翩然。

站在岸头，人们总会觉得那青石板断绝得太突然，直矗于河面之上，却又合情合理，因为八字桥的怀抱已然如此开阔，何必还要那些空余的雕饰。我总在思考，住在这样幽静无扰的水乡深府之中，是否可以最终将家国天下的流离苦楚忘于九霄，这里给了我一个答案：不，反而是倍加浓烈。从徐锡麟、秋瑾到鲁迅，再到马寅初，义士们的背后是一段铺陈了两千多年的安安稳稳，眼前却是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流。他们没有退缩，而是毅然决然地用尽毕生毕世的气力抽去河沿锋锋棱棱却行将朽腐的枯石，重新打磨光亮，砌成了这一座渡桥，摆渡天下迷茫和将要迷茫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