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点心”

发布时间: 2024-01-19    来源:省委统战部(省侨办) 浏览次数:

山村“点心”

赵畅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生活在浙东四明山麓小山村祖父祖母家。夏收夏种的农忙季节,家家户户都会给田间劳作的家人制做“点心”。于是,我既有机会享用“点心”,也义不容辞地干起了送“点心”的活儿。

小山村做“点心”,通常安排在下午三点左右。在那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可供选择的原料太少了,农妇们也常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祖母心灵手巧,只要经了她的手,再普通的食材似乎都可以做出精美的点心来。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了40多年,但祖母做过的每一道“点心”,似乎都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什么蛋炒葱拌饭啦,干菜南瓜丝下面啦,黑豆糯米蒸糕啦,绿豆南瓜汤啦……祖母最擅长做的,当是饼类。比如,鸡蛋饼,面糊里放鸡蛋、盐、葱花,油煎过后香喷喷的,好吃极了。还有南瓜饼,去皮煮熟的南瓜泥与粳米拿捏一番,制成饼蒸熟,吃起来可谓软糯酥香。而即便是糯米和粳米相间并放点糖精做成的饼,也是色香味俱全的。你看,半成品的米饼经铁锅一烤,便有了林林总总呈不规则状态的斑点——恰似天上的星星,又如顽童笔下的涂鸦,可爱极了;而透过斑点色块释放而出的缕缕焦香、糯香,便是那样的激人食欲。咬上一口,虽糯却并不沾齿,随着不断的嚼动,饼中的甜、香、软、爽便胶着一起,终让人吃了个“三月不知肉味”。

如果说,做出精美可口“点心”是祖母的职责的话,那么,像现在的“快递小哥”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将“点心”送往祖父和叔叔婶婶们劳作的地点,便是我的任务了。好在我从小就生活在小山村,熟知小山村的角角落落,只要祖母说出田畈的名字,我脑中便会迅速定格前往。

因为家里劳动力多,我总是用竹扁担一肩挑——一边是盛着“点心”的宽底竹篮,一边是装满茶水的瓷罐。每临出发,祖母总是再三叮嘱我:“慢慢走,小心摔跤!”

“点心”的分量虽不重,但走路可有讲究了。走得太急,悬挂扁担两头的东西会发颤溢出;走得太慢,祖父和叔叔婶婶们会挨饿。不疾不徐,当是最稳当之法。而当我与伙伴们挑着“点心”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远方的时候,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其实早就在探望。那情形,恰似黑夜中的人们急切地盼着星星和月亮。

放下担子,站立在两块稻田相接而稍显阔硕的田塍上,直晒在灼热的阳光下,田间地头那股夹杂着土腥味、草腥味的沉闷热浪阵阵向我袭来,尤其看着他们满脸通红且全身湿漉漉的样子,我始知“双夏”的活儿有多累。这不,当他们走到田塍小沟边蹲下身子洗净手后,总是迫不及待地捧起茶罐仰头猛喝——而当他们用衣服一角拭去满脸的汗水时,我忽然觉得他们仿佛将满身的疲惫都赶走了。

送“点心”到田间地头,有时也会上演一幕幕乡亲之间的交谊场景。或是相互交换着吃,或是留一点给无法吃上“点心”的人吃,便成了田间地头一道闪耀着人性光芒的风景线。

当祖父和叔叔婶婶们吃好点心,抖擞着精神继续投入田间地头的劳作之时,也就是我挑起空担回家的时候。回望时,我刹地发现祖父和叔叔以及其他男劳力们竟然纷纷脱去了上衣,只剩下光溜溜的背脊——或许是下午三时半左右后的太阳光线不再强烈;或许是刚吃过“点心”的他们还想再发发力,以给一天的劳动留下圆满的句号。光线依然灼眼,那些乌黑油亮的背脊一经太阳照射,便分明成了一面面油光可鉴的铜镜——照出了小山村人们的勤劳勇敢和善良,也照出了“劳动着是美丽的”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