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月河里的米行

李宗海

嘉兴北门外、京杭大运河畔的月河历史街区是明清以来嘉兴最繁华的商贸街区，用条石铺成的狭长的街道里人来人往，极其拥挤，车辆根本无法通行，是一条不是步行街的步行街。虽然早在民国时期就改称中基路，但是直到现在人们仍然习惯称商店林立的东段为中街，称居住集中的西段为殿基湾，虽然“殿基”早已不存在。嘉兴最负盛名的玉穗公米行就坐落于此。

抗战前的玉穗公米行，包括经理、脚匾（验货）、跑街（采购）、账房（会计）、朋友（职员）、学徒、栈上师傅、茶房、饭司务在内人员有三四十人之多，是嘉兴众多米行里规模最大、经营项目最多、生意最好的一家米行，比始建于民国初年、因叶圣陶的名作《多收了三五斗》而出了名的万盛米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午是米行收乡货最忙碌的时候。一天收购的乡货达400石到600石。大清早，河埠头已经停满了前来粜米的农船。农船到玉穗公米行粜米，要摇过好几家米行，这些米行的人员堆满笑脸招呼，许诺给个好价钿。可是粜米的农民不相信他们的斛子，不知道他们斛米时会不会做手脚。农家徐徐摇过这几家米行，把船停泊到玉穗公米行的河埠头。几名老师傅一刻不停地在河埠头排船，把卸完货的空船排放到码头的两侧，硬是在船与船之间挤出空隙，把满载大米的农船引了进来。看货先生不停地抽样验货，斛米的小伙子把斛子摔得震天响，称之为“脚班”的搬运工掮起米包子，蚂蚁搬家似地一个接一个朝着栈房（仓库）里跑。账房里的账房先生在算账，人头堆里只听得算盘珠响，一派繁忙的景象。

米业交易市场设在北丽桥西侧怡园茶馆二楼，买卖双方在茶楼看米样、谈价格、讨价还价，一旦交易谈拢，买方即刻回去准备货款。买家在茶馆门口呼喊一声：“黄包车！”守候生意的黄包车夫立马拉起车赶了过来，问一声：“到哪块？”便拉起客人就跑。

市场成交进了货，下午就去其他米行提货。往往由一名大师兄带着一名小师弟去照料。他们来到蒲鞋弄对面的河埠头，那里有好多家摇驳船的船户，停泊着好多艘驳船，跳上谁家的船就由谁家去装货。大师兄领着小师弟来到码头，直往长得漂亮的船娘船上跳，让她们去装货。船上是一位半老徐娘和一位妙龄女郎，为了招徕生意，把大师兄和小师弟当成客人来招待，又是送茶又是递烟，有时还有糖果和糕点。大师兄和小师弟高兴了，下次装货便再往她们船上跳。有的船娘还会唱《夜上海》《杭州姑娘》这样的流行歌曲。大师兄往船仓里坐定，翘起二郎腿，有滋有味地聆听船娘细声细气歌唱，不时断断续续不入调地跟着姑娘哼上几声。

下午是卸货的时间，运往外地的大米都用羊毛袋打包，每袋200斤，袋口用麻绳缝紧，由脚班掮着下驳船，直接运往上海、杭州。运往北方的则由驳船运到火车站装车，每船装30到40吨，正好装满一个车皮。

白天忙碌了一天，晚上则是学徒们抓紧学习提高文化的时间。学徒们围坐在办公室里，有的临帖学书法；有的打算盘，口中念念有词：“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有的读尺牍，轻轻念着：“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上过初中的学徒，有时还念几句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