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茅盾

王家年

乌镇，不纯粹是一个别具风情的江南古镇，还有着现代文学开拓者、奠基者茅盾。

从一座宽敞的石拱桥上去，进入观前街。茅盾的故居就在这条街巷里。石条铺地，洁净清爽。两边或高或矮或宽或窄的门面，挤挤挨挨不留间隙。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所有面向街巷建筑的前檐和墙壁，几乎一律是用松木板镶嵌而成，而且一律不刷油漆，不涂饰料，不做装潢，裸露着松木木板的原本颜色，一圈圈木纹丝路都清晰可见。墙是木板墙，门是木板门，窗是可装可卸的木板窗。站在街巷里往前看去，尽是略为陈旧的米黄色的木板壁垒，油然而生思古的朴拙。

茅盾故居坐北朝南，宽大的门面，高耸的屋脊，是观前街上最气派的宅院。四开间砖木结构的楼房分为东西两院，都有前屋和后楼，中间是庭院。东西两院之间有一道隔墙，下有门道，上有楼梯沟通。在这巴巴窄窄的小店铺小门面构成的建筑群里，茅盾故居就显出豪门富户的气派，站在作为纪念馆的庭院里，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家业兴旺的气象。

这庭院的奠基人是茅盾的曾祖父。他原是乡村小户穷家的农民，因经商有道，在汉口发了财，便嘱咐茅盾的祖父在乌镇置地造屋，先东院后西院，遂成这幢完整气派的建筑。在这里看到茅盾落生的那间屋子，屋子并不特殊，我感兴趣的是那间家塾，内有三张仍然油光锃亮的小方桌。茅盾就是在这间屋子的其中一张小方桌上铺开纸笔和书本的，一位新文学大师在这里开始了启蒙，他的老师就是他的祖父沈砚耕和父亲沈永锡。

老屋后楼下层的一间作为客厅，茅盾的祖母曾在这间屋子里养蚕。少年茅盾曾搭手和祖母一起养蚕。这使我联想到《春蚕》，文中那个因养蚕而破产的老通宝的痛苦脸色，至今依然存储在我心底。那时老通宝的破灭与绝望，茅盾在自家的深宅大院里是难以感受的。他少年时期的生活和读书，得益于这个宅院的创业者，他后来作为一个新文学的大作家，眼睛和心灵却投注到如曾祖父踏上商道之前的日趋凋敝的老通宝们的茅屋小院里去了。这种历史性的心灵上的特变，让人为之震撼。

我曾沉浸在茅盾著作的海洋里，孜孜不倦地阅读了《子夜》《蚀》《腐蚀》《三角关系》及《林家铺子》等小说及多篇散文。我已记不清因由和缘起，竟然把茅盾出版的作品多数都通读了。

茅盾作品笔调大气，内蕴庄重，是寻常粉黛的美丽难以比拟的。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可能有许多杂质，但一颗用茅盾作品滋润过的心，总是晶莹透亮的。茅盾作品就是一座晶莹滋心的冶炼炉。我对茅盾作品始终怀着崇敬。我巡视这个宅院，每从它身边走过，总觉得是在瞻仰一个神圣的所在，不知不觉间“声气儿也屏，脚步儿也轻”。

从故居出来，站在观前街上，再回来观瞻这幢宅院。一股强烈的感情在脑海倏然升腾，茅盾的古镇和古镇的茅盾……